首頁 >> 社會學
社區生產的行動與認知機制:一個自組織的視角
2019年09月26日 10:52 來源:《新視野》2019年第5期 作者:鄭中玉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作者簡介:鄭中玉   哈爾濱工業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社會學博士

  摘   要:社區研究傾向于將“社區”的存在視為自然而然,忽視了分析社區的生產問題。目前圍繞著社區的生產存在兩種方案:維權或都市運動和社區營造。前者忽視了非反抗的、日常生活行動所具有的意義,而后者則主要寄托于學者和社會組織的干預。同時,兩種方案都忽視了社區行動者自發自組織過程生產社區的可能性。一個社區網的實踐展示出社區生產的自組織行動和認知機制:社區行動者自發自組織過程產生獨特的社區傳統和社區精神,促進社區認同的形成;空間與社會的隔離以及社區行動者內部團結等因素,進一步促進社區的想象。

  關鍵詞:社區網;自組織;社區的生產;想象的社區

  社區生產的三種方案

  從滕尼斯開始,社會學一直在思考著面對現代社會轉型的結構性力量,社區將遭遇什么命運或未來,[1]都試圖思考社區如何受到現代社會結構力量的壓迫,導致某種“關于歷史趨勢的宿命論”, [2]強調應該去發現和服從社會變革和創造歷史的力量或者普遍的歷史規律。經典社區理論傾向于具有歷史決定論和線性進化論的立場,堅信社區在朝向某種不可逆轉的方向發展,[3]習慣于總體化地理解理性化結構趨勢下的現代日常生活。[4]這些總體化的本質主義理論立場線性地分析工業化、城市化和官僚化發展的結構性力量對于社區的影響,似乎社區只能接受一種終極的命運,一種單一的結局。但是,實際上社區研究還存在另外一種視角,即關注在結構性的、非人化的社會力量壓力之下,行動者所上演的重要的人類劇目(human dramas)。研究者需要關注行動者如何形成與大眾社會不同的互動模式,可以借此超越結構局限。[5]這種“行動”或“實踐的視角”重點關注,在結構約束下,行動者如何創造性地實踐社區。[6]當然,大多數研究習慣于停留在結構研究維度上,忽視在行動者維度上社區實踐的復雜性和主體能動性。但是,就像我們在“保衛”社會之前首先要去“生產”社會[7]一樣,無論是社區的管理還是治理,前提應該是社區的“生產”。關于“社區的生產”,目前有政治性的集體行動和專業化的社區營造兩種行動方案。

  有組織的集體行動方案關注行動者圍繞著產權的斗爭,通過“行動”來打造“社會”和“公民”,[8]通過大量社區維權和集體行動促進公民參與網絡、信任和互惠規范等社區“社會資本”的形成,[9]這種對顯性的、有組織集體行動的理論偏愛非常普遍。學術界在研究階級關系和階級沖突的時候,就傾向于關注顯性的、有組織的、大規模的階級行動,比如說革命和暴動等等,容易忽視基于“安全第一”的倫理,農民傾向于避免公開反抗的集體風險,[10]因此更多的階級沖突不是革命,而是那些“非正式的”“隱蔽的”“日常形式”的反抗。[11]都市生活中的集體維權必然會遇到各種權力和資本的壓制,需要維權者具有“公民的勇氣”[12]和“公民的毅力”。[13]換個角度來說,維權以及都市運動都無法代表社區日常生活。同時,從長期看來,類似業委會等社區組織具有維權的工具性特征,只是在短期內可能與社群主義的組織形式發生偶合,在長期的共同體發育過程中并不必然有利于建構社群。[14]

  社區營造(community building)是一種由專家和社區精英共同合作推動的“社會學干預”。在亞洲,社區營造運動由20世紀60年代日本市民運動推動起來,[15]90年代以后,逐漸在臺灣地區的政務、學術界和市民運動領域得到了新的反應。[16]21世紀以來,中國內地也逐漸引入了社區營造的思想和實踐,將其融入社區治理體系的實踐與創新之中。[17]但是,社區營造作為一種圖海納意義上的“社會學干預”實踐,一方面確實可能推動社區治理和社區建設轉向“自組織治理”,[18]但是無論采取“強干預”還是“弱干預”,[19]都可能存在外部驅動造成社區自組織缺乏持續性的問題。

  總體上看,兩種社區生產方案對行動者的想象都具有精英主義的問題,容易忽視日常生活視野下行動者自組織過程對于社區生產的重要意義。實際上,還存在著第三種方案,即社區居民作為行動者,從日常生活意義上自組織社區生活的社區生產路徑——本世紀初開始,B市北部五環外的一個大型經濟適用房小區的社區生產過程就體現了這種可能性。本文將從“行動”和“認知”兩個維度嘗試分析自組織的社區生產機制:首先,社區居民自發建立社區網,通過自組織方式發起各種虛擬社區和物理社區的日常活動,形成大量社區紐帶和傳統,最終將一個陌生人的居住區轉化成“我們的”“社區”;其次,與外部環境的空間與社會區隔以及促進內部團結的因素促進了“社區的想象”。

  通過“行動”打造社區

  現代主義城市規劃強調功能分區。H社區所在區域最初主要被規劃為居住區,大多數的居民都是在主城區工作。城市空間功能的單一化使得H社區成為局外人眼里的“睡城”。這種觀察實際上忽略了信息時代社區空間的復雜性,忽視了在虛擬社區上稠密的交往和關系建構的意義。虛擬空間和物理空間的交織塑造了日常生活“行動”,進而促進“社區”的生產。

  (一)日常生活世界中的自組織治理

  社區網是一個基于日常社區生活的虛擬社區,參與者主要是業主和租戶。區別于其他虛擬社區的是,它更具有促進本地社區重新組織的“再地方化”趨向。社區網最早是2000年由網名為“班長”的購房者建立,最初只是一個網頁,后來慢慢發展成單獨注冊域名的虛擬社區。大家可以在這里交流購房和裝修經驗。隨著注冊網友的增加,根據網友建議和社區生活需求,慢慢圍繞著小區和網友興趣形成共計近60多個論壇,還增加了一些類似“集采”“團購”“資訊”和“社區服務”等虛擬空間,基本上覆蓋了所有的社區生活所需。所以,網友們戲稱之為“萬能的社區網”。

  幾十個論壇和經由社區網組織的活動都是網友自組織管理。社區網結構上是一種扁平化“網絡”而非等級制垂直結構。雖然,網站存在“站長”“副站長”和論壇“版主”的層級結構,但是在具體操作上,版主基本上是自薦和推薦,再經網友們認可選出;版主負責論壇日常秩序維護,站長和副站長只有當網站出現巨大糾紛或者出現重大問題才會以協調人的身份出現。大多數情況下,社區網的活動和社團都是網友自組織建立,與站方沒有直接關系。

  網站發展也缺乏整體規劃。副站長LNN表示,網站的成功恰恰來自于“目的性不是很強”,一開始“就是想要買房,搞個網站大家在這里交流吧。一步一步就起來了。這是一個挺重要的因素”。正是因為缺乏“目的性”和缺乏“管理”,依靠網友自發組織塑造了社區網的巨大繁榮與活力。社區網常規的活動都是來自于網友的創意與自發動員,主要包含組織性的和非組織性活動兩種類型。“非組織性”活動具有隨意性,沒有確定的組織結構,沒有固定組織成員和組織者,比如旅游、文化沙龍和集體采購等活動。實際上,社區網上大多數活動都是“非組織性”的。“組織性活動”則具有比較規范的組織結構和規范,固定的組織者和參與者,比如足球、籃球、羽毛球、排球、網球等體育運動俱樂部。其中像足球運動甚至組織起非常規范、成規模的聯賽體制,被中外媒體廣泛報道。網友們在自發活動中通過協商、沖突和妥協最終形成組織與活動規則。

  社區網的自組織過程具有賦權社區的作用。盡管社區網是一個虛擬社區,但是它在組織日常活動的時候必然要處理與相關組織的關系問題。因此,不能脫離組織環境而談“自組織”,而是應該從嵌入性情境出發分析自組織的具體過程。[20]社區自組織始終發生在與地方政治與社會組織的相互作用之中,不能二元論式地將國家與社會或者社區自組織和政府部門對立起來,[21]而是需要從社區、權力和市場的復雜交織和角力之中理解社區自組織的發生情境、過程和自組織能力的培育。一方面,網友有普遍的傾向試圖排除街道辦事處的介入;另一方面,社區網在組織活動時又需要從街道辦事處獲得政策意義上的“合法性”支持,以及經濟和社會資源的供給。對于后者而言,作為原鎮政府的工作人員,他們缺乏足夠能力組織和動員普遍接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群體。慶幸的是,社區網填補了這個社區治理的空缺,它幾乎以自組織的方式將大量社區居民連接起來。許多社區網的活動獲得中外媒體廣泛報道,取得了廣泛的社會知名度。無論是從社會控制還是業績的需求上看,街道辦事處都有強烈意愿參與到社區網的組織中。而社區網的精英則要直面自組織和政府組織之間充滿緊張的“雙重運動”。

  社區網精英作為網友和政府部門之間的紐帶和緩沖,策略性地參與政府部門的組織和要求,努力減少后者對自組織的干預,疏解網友的不滿和對抗情緒。幸運的是,街道辦事處也比較好地嘗試在獲得業績與控制的同時,將更多的社區活動組織與動員交給社區網及其自組織群體。雙方在爭議、沖突和協商中互相學習與適應。社區網網友不斷積累保持自主性、減少對抗的“實踐知識”,在“合作”和“協調”中動員政府的資源為網友服務;不斷了解社區服務的政策,積累組織和溝通經驗。對于H社區而言,在這種糾結中成長是一個賦權的過程,進而也是一個打造“社區”的過程。

  (二)社區傳統的發明和再發明

  霍布斯鮑姆等學者強調,很多貌似古老的傳統實際上都是當代人“發明”出來的。被發明的傳統具有“儀式”特性,通過“重復”受規則控制的實踐活動,表現與過去的“延續性”。[22]這種“重復”使得它具有了一種神圣感和歷史感,有助于促進民族認同和歸屬。傳統的發明通常在社會劇烈變遷的時期更為頻繁。發生轉變的社會團體、環境和社會背景呼喚新的發明,以確保或表達社會凝聚力和認同,并建構社會關系;變化中的社會也要求新的統治方法或建立忠誠紐帶的新方法。[23]

  傳統可以區分為官方的非官方的,它們在行動主體和組織性程度上有所不同。官方發明的傳統是“國家或有組織的社會與政治運動”形成的;非官方發明的傳統則形成于不那么正式的社會團體中,我們可以稱之為“社會的”傳統。前者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實踐,而后者則來自草根的或“社會的”自發性實踐。H社區傳統的發明屬于這種“社會的”傳統范疇,來自于居民自發自組織的、分散的、沒有非常明確意圖的發明和創造。

  H社區所在位置原來是幾個村莊,因此現在的居民都是非本地的“外來人”。它并沒有遙遠的“過去”,進而也就缺乏所謂的“社區傳統”。但是,在社區網的凝聚下,H社區正在形成自己的“傳統”和歷史。這種歷史不是試圖和遙遠的“過去”建立一種“連續性”,而是重新制造一種屬于自身的“過去”及其“連續性”。從最初形成一直到現在近20年間,這種連續性不斷被再生產出來,網站的周年慶典(至今舉辦了18屆),社區趣味運動會,社區足球聯賽(至今舉辦了15屆),新年音樂會(后來改成春節晚會,至今舉辦了9屆)等等。人們對H地區歷史了解很少,但是對社區傳統活動卻了解甚多。在傳統活動創意的協商、組織和廣泛參與過程中,網友們走出虛擬網絡,開始重構地域性社區的歷史。社區網的傳統和歷史逐漸被等同為社區的傳統和歷史。在社區傳統的生產與實踐過程中,社區認同以及個體對于社區成員身份的自我意識也被生產出來。

  當然,傳統的發明并不是一勞永逸的,“需要在每一代人那里不斷被更新、調整和重構”,[24]根據新的形勢可能會利用與改造“舊材料”,有時候也會發生“連續性中的斷裂”。[25]H社區的傳統也在經歷變遷,既有延續也有重構。一些傳統延續下來了,比如周年慶典、春節晚會、“超級H聲”、足球聯賽等等;一些傳統活動因為各種原因而停辦,但是以其他形式繼續存在,比如新年音樂會后來就演變成春節晚會;一些傳統活動隨著網友年齡結構和家庭結構的變化而悄然改變,比如2015年開始,足球聯賽開始增加青少年和“老豬”的附加聯賽,形成中年、青年和少年不同年齡段的完整賽制。與此同時,社區也在不斷產生新的傳統。2010年以來,最初一批網友們的孩子逐漸成長,“親子小屋”論壇陸續組織“圣誕老人到我家”(2013年以來)、少兒春節聯歡晚會(2014年以來)、“親子嘉年華”(2012年至今)等圍繞孩子和家庭的傳統活動。網友的下一代也開始成為新的社區網使用者。2014年12月,社區網成立了小記者團,確定了正式小記者10名、預備小記者15名。一年后,舉行了第三批小記者加入儀式,小記者團已經共計有40名在冊記者。“小野豬”們開始以各種形式登上社區網,參與傳統活動,持續建構社區和社區網的歷史,開始形成新一代網友自己的集體記憶和“連續性”。

  (三)社區精神的鍛造

  “歷史”以及所謂“傳統”是行動合法性的依據和團體一致的黏合劑。[26]通過行為的“重復”、廣泛的參與來建立與“過去”的“連續性”,進而產生增強團體凝聚力、促進社會動員和認同、保持群體差異的效應。霍布斯鮑姆強調,“傳統”就是通過“重復”來灌輸某種“價值觀”或精神。社區傳統雖然在“儀式性”和“象征”屬性方面比較單薄,是為了社區生活和動員的需要而被發明的實踐,也沒有系統的具有完整規劃的組織過程,但是傳統的作用卻是相似的。在網友們的交往和傳統的實踐中確實凝聚著獨特的充滿魅力的社區精神。

  首先,社區網自組織本身具有民主和自愿的特性。網站的組織結構傾向于是平面化的“網絡”而非等級化的結構。各論壇由網友自發組織和協調日常秩序。通過社區網所組織的各種團體和活動以自愿和協商為主,各種組織規則也是在協商、沖突和妥協之中不斷確立起來。2006年以前,網站還有一個“社區豬大”,即當版主無法解決論壇里的事務,可以向這個代表大會提交提案,然后代表進行投票。最多一年(2002)的提案有28次。而站長個人的提案則若干次被否決。用“班長”的話就是,社區網上“沒有誰去管著誰”。網站也沒有權力施加單方面的任何決定。各種傳統活動的倡議大多是網友們的創意,再由網友志愿組織和參與。甚至,在一些活動的組織過程中,站長和組織者會直接受到網友的批評。

  其次,社區網有非常普遍的互助精神。一個非常典型的社區網場景是,網友們遇到疑難都會到論壇求助,從買房、裝修到購買一應物品和日常生活方方面面。許多論壇的網友搜集了各種大家需要的電話和地址等信息,為其他人提供方便。這些信息基本上是網友們在自發匯聚的基礎上積累而成,甚至在網友之間沒有任何直接“關系”的狀況下,各種社區內外信息都可以在虛擬網絡中傳播。

  社區網也提供了一種情感支持網。比如在“親子小屋”論壇里,圍繞著家庭關系、情感和孩子撫養等問題,形成了大量的交流和社會支持網絡。一些富有聲望的明星媽媽經常會給年輕的媽媽網友提供人生的建議,互相開解,紓解怨氣。“親子小屋”的網友們還自發組織成立了一個“親子圖書館”,將大家募集的兒童書籍匯集,通過網友志愿者日常管理,免費供社區的孩子們借閱。至今,這個圖書館已經經營了十幾年,設立了3個分館。

  最后,社區網具有深入人心的慈善和志愿精神。網友自發組織慈善活動是社區網非常普遍的場景。幾乎每個月都會有網友發布慈善號召,也經常有社區外的人到社區網尋求幫助。不完全統計,2006年社區網慈善活動就有兒童運動會募捐、為燙傷女嬰義賣玉米、幫殘疾人藝術家義賣、為半癱少年集善款、組織車友遠赴外地支教等不下10余次。2007年下半年,僅僅是當時研究者所了解的慈善活動就不下6次,幫助網友尋找母親、為兔唇和白血病的孩子募捐、為西藏和內蒙古邊緣地區的孩子們捐衣物,以及為盲童捐助掛歷等等。由于活動太多,最后促使社區網“慈善法案”的形成,建立了一個公益組織和志愿者協會,試圖規范社區網上的慈善活動,保護網友們的公益熱情。這種慈善熱情一個直觀表現是,2008年汶川地震后,網友通過社區網上的號召和商議,迅速在社區設置志愿者和捐助地點,在兩天內募集了40多萬元的捐款。

  多元的“想象的社區”(imagined communities):社區生產的認知機制

  社區網自組織過程推動了社區傳統的形成,通過社區傳統的重復實踐建構社區歷史的“連續性”,也同時鍛造了社區網的民主、互助和慈善精神。這些傳統和精神建構了社區認同,很多網友都因此為自己的社區而驕傲。一個陌生人的居住區通過這些自組織行動而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社區”。當然,人們如何將一些與自己沒有直接關系的人們視為“我們”的一部分,如何將一個諾大的生活空間視為自己的“社區”,這其中還包含一個認知的過程。

  安德森將民族視為一個“想象的社區”,而社區的“想象”關鍵就是如何建立一種“相互聯結的意象”。一切社區都需要這種“想象”,區別在于“被想象的方式”。[27]總體上看,一個能夠“穿越時空的、穩定的、堅實的同時性概念”是成員想象自己是共同體一員的基礎。它會在空間上彼此分割的成員之間建立一種想象的連帶。在這種意義上,甚至消費也可能有助于形成這種“想象的連帶”,促進社區的想象。[28]在波德里亞看來,消費就像語言一樣,作為一種“溝通行為”而存在。消費者之間建立一種虛擬的聯系,同時保持一種與“他群體”的“區分”。比如,“閱讀”行為就扮演著聯絡符號的角色,是在和某個抽象的共同體,和所有潛在的集體進行聯絡。[29]

  不同的共同體可能還有各自促進想象的社會條件。安德森具體分析了不同階段民族共同體想象的制度化因素。制度所造成的隔離和歧視造成了群體的邊界,形成對共同命運的認知。比如,美洲民族主義和二次世界大戰后亞洲民族主義的形成中,一種“被束縛的朝圣之旅”[30]就發揮了重要作用。美洲殖民地人民接受和母國相似的教育和擁有共同的語言,亞非殖民地的土著精英無論在語言和文化上如何與殖民地母國保持一致,他們都同樣無法進入母國政治體系。這使得殖民地精英日益形成一種內部的“連帶”,意識到一種“共同的宿命”。對于H社區的想象而言,符號的關聯、社會隔離和內部團結等因素也發揮著重要作用。

  首先,H社區從社區網建立開始就形成了獨特的符號體系與生活方式。安德森強調,無論是神圣語言之與宗教共同體,還是19世紀地方方言和印刷語言之與歐洲語言民族主義形成,語言都有助于形成一種“符號的共同體”。19世紀的歐洲,在方言和印刷語言基礎上,形成了各種類型組合的“閱讀聯盟”,“以方言想象出來的共同體”。隨著識字率的上升,知識分子和資本主義企業家結合起來,推動了這種“閱讀聯盟”的形成,喚起民眾支持。H社區居民也具有符號意義上想象社區的能力。社區網有自己的語言符號。他們稱“業主”為“野豬”,將社區網上的老資歷網友稱為“老豬”,男性網友是“藍豬”,女性網友稱為“粉豬”,稱他們的孩子是“小野豬”。此外,他們也有一些自己具有網絡風格的語言習慣,比如“CP”(串啤,即肉串兒加啤酒)、“LD”(即領導,對家里女主人的稱呼)、ZZ(即豬豬,對業主的稱呼)和“腐敗”(即AA制聚會)等等。網友們自發設計了社區網的標識,一個野豬的卡通形象。很多網友將這個圖標印制在私家車、各種社團乃至店面的標識上。這些獨特的符號系統只有內部社區成員才能理解,借此建立成員之間的虛擬關聯,發揮著建立群體邊界的作用。

  H社區有獨特的生活方式,網友們通過社區網來建立社會網絡以及組織日常生活。社區網的產生和發展與虛擬社區和互聯網在21世紀初于中國的發展是同步的。虛擬社區的匿名性、開放和自由精神同步融入H社區內部交往和生活方式,也同時形成H社區與同一時期其他類型社區的區別。社區網日常活動號召、動員和組織,平等和志愿精神都體現了虛擬社區的交往規則。這不僅僅體現在網絡語言對日常交往的影響,也體現在日常組織中參與者都仍然保持著虛擬社區的身份(比如網名)。社區網友即有共同體的“親密”,也保持著彼此尊重的“社會距離”;可以保持網友關系的自由,也可以避免常規社會關系的親密所帶來的隱私性問題。社會關系的形成不是簡單基于共同歸屬的地方,而是基于個體的“選擇”或反思性監控。人們可以反思性操控彼此關系的距離和關系中潛藏的義務。

  用網友FL的話來說:“我們并不是網友,其他的朋友是通過電話聯系,而我們是通過網絡。只是以網友的形式存在,但是關系要比網友親近多了。”當然,由于有共同歸屬的地方作為根基,社區網的關系比一般虛擬社區的關系更加具有“真實性”的基礎。一方面,共同物理空間的約束會給在線行為施加一定道德約束,另一方面也增加了社區網上關系確立的可靠性。這種在所謂“真實和虛幻”之間的交替,虛擬社區與現實空間的交錯成為H社區獨特的生活形態和日常生活場景,不斷凸顯與其他社區的區別,鞏固內部“一體”的想象。

  其次,空間與社會的隔離有助于促進內部共同性的形成,造成交往的內卷化。H社區具有非常獨特的形成過程和生態學上的特殊性。大多數網友是B市最早的經濟適用房購買者,擁有共同的身份和集體利益訴求。每一次經濟適用房政策調整及其傳言都會引起整個社區網的持續熱議。這也使得他們共同的身份得以持續具體化和清晰化。他們都傾向于是由于學習和工作原因移民到城市,具有“外鄉人”或“農村人”的相似出身;在職業和教育上具有很大相似性,普遍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以從事IT和教育行業為主。相似的生活和教育經歷,相似的與城市的關系,相似的居住狀況等造成“共享的”城市身份和觀念。

  H社區和主城區有巨大的空間隔離。居住區位于城市北部,距離城區約15公里。2000年最早的三個小區入住時,地鐵還沒有通車,只有一兩條公交線路,生活設施也嚴重缺乏。這種物理“距離”自然地形成網友與城市以及原有社會網絡的隔離。有網友稱之為“孤島”。這種社會和生態學條件加強了社區的邊界,同時也造成社區交往的“內卷化”傾向,即在空間隔離造成日常生活和交往的壓力之下,一種向內尋求歸屬、支持和認同的傾向。[31]當社區網提供有效的溝通媒介時,網友們就可以在這個陌生人居住空間尋求認同和建構新的關系網絡,也驅動了一系列打造社區傳統的行動,最終形成日常自組織秩序。

  最后,虛擬社區空間也使得人們超越鄰里空間與物理距離限制建立一種存在的“同時性”和“在一起”的感受。很多網友反復提到一個典型的H社區人的一天:早晨到了辦公室,打開社區網,登錄喜歡的論壇,一邊工作,一邊聊感興趣的話題;在論壇上,與工作地相近的網友相約共進午餐;臨近下班,相約晚上回到小區的“腐敗”活動。每一天,人們在社區網“旁觀”到無數人登錄社區網,在線討論,發布活動消息。即使大多數網友彼此并不相識,但是都“見證”和“旁觀”他人以及網絡的存在。這種生活方式成為網友的日常儀式,恰似安德森所說的“群眾儀式”,產生著一種“同時性”的感覺,建立一種虛擬的“連帶”。

  “儀式”最重要的功能在于“群體被集合起來”,“使心理傾向于興奮起來”。[32]社區傳統活動年復一年的“重復”,一方面建構了社區歷史的“連續性”,同時也與日常虛擬空間中的儀式性生活方式共同作用衍生出一種“共在感”。它將人們聯系起來,反復確證彼此之間的“連帶”。不同網友對社區傳統活動的參與和偏好不同,但是傳統所帶來的感受和認同感卻仍然相似。和其他大多數女性網友一樣,單身時期的FL具有相當的代表性。她日常主要參與“親子小屋”和“單身樂園”論壇以及論壇所組織的活動。盡管并不喜歡足球,但是通過網友、足球聯賽的活動信息和傳統媒體對社區足球聯賽的報道,她對足球聯賽也有所了解,每當和居住在其他區域的朋友說起自己社區的足球聯賽,總是會“感到非常驕傲”。

  當然,社區的想象并不是“總體化”,而是一種多元的。我們總是習慣于將社區視為一個實體,好像它以“一體化”的方式存在。[33]實際上,作為“想象的社區”,社區存在不同的行動者,他們有不同的社區想象,同時社區認同也是“流動的和短暫的”,充滿了爭議、論證和協商。[34]對于網友而言,這種多元的想象可能包括幾種方式:有的網友對社區的想象是基于為社區網上的“人情味”和“互惠”所感動;由于大量社區傳統和社區精神獲得公眾的認可而驕傲,最終在彼此之間形成某種“集體意識”;基于具體的關系網絡或“圈子”實現對社區的想象。除此之外,部分并不積極參與社區網的人僅僅是“旁觀”社區網的集體歡騰就可能產生一定的社區意識,認為這里“很好”;而其他“身居”社區網之外的人們可能基于個人關系網絡而想象自己的社區,呈現一種“脫嵌的”社區解放論所描述的狀態。

  簡要結論與討論

  如上分析,大多數社區研究傾向于結構主義立場,習慣于假定“社區”的存在,繼而討論社區管理和治理問題。實際上,甚至像民族這樣的“社區”或“共同體”也不是一個自然的單位,而是一個“區分和分離”活動的結果,需要通過行動建構而成。[35]日常生活意義上的“社區”之形成也是如此。區別于強調政治性集體行動生產社區和作為“社會學干預”的社會精英發動的社區營造兩種方案,本文嘗試揭示出一種社區成員通過日常生活意義上的自發自組織過程打造“社區”和想象“社區”的路徑:社區的生產是一個持續行動的結果,行動者自發的社區自組織行為創造了社區傳統,鍛造了社區精神。正是這些反復的集體實踐打造了社區。另一方面,社區的生產也包含一種認知機制。空間與社會隔離造成了交往的內卷化,各種產生內部團結的因素以及虛擬社區作為交往的社會空間形塑了“同時性”和“在一起”的時空認知共同促進了對社區的想象。

  當然,盡管我們呼吁不要將“社區”的存在視作“自然而然”,應該轉向對社區生產過程與機制的研究,但是也應該意識到社區的生產并沒有一種普適機制,進一步研究需要關注社區情境的特殊性以及不同行動主體社區實踐的復雜性。比如,不同的集體記憶和共有的歷史,或者面對共同的外部困境進而形成集體行動的客觀需要,這些不同的資源是否產生社區生產的不同可能性?社區生產的自組織路徑和都市運動以及社區營造的專業化行動如何相互作用,社區營造和都市運動如何形成一般的社區社會資本以及如何促進社區自組織?最后,也要關注社區的非本質主義以及社區生產的過程性。社區不是總體化的、不變的生活世界。從一種“流動的現代性”視角出發,一方面,所有“社區”都是“跨越邊界的”,即關系和社會空間的去邊界化;另一方面,它們也都是“流動的”,即社區行動者的變動不居以及由此造成社區生產具有動態的過程性。它需要不斷經歷生產和再生產的過程,絕非一勞永逸的建構。這就要求研究者持續關注行動者的能動性和創造性,發現日常生活空間中生產社區的諸多可能路徑。

  本文參考文獻從略。

作者簡介

姓名:鄭中玉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孫志香)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戶昵稱:  (您填寫的昵稱將出現在評論列表中)  匿名
 驗證碼 
所有評論僅代表網友意見
最新發表的評論0條,總共0 查看全部評論

回到頻道首頁
QQ圖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內文頁廣告3(手機版).jpg
中國社會科學院概況|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簡介|關于我們|法律顧問|廣告服務|網站聲明|聯系我們
pk10软件下载